债务亘古有之，同人类文明本身一样古老。时至今日，它仍然是现代金融市场的核心。我的研究聚焦其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各种表现形式，包括货币、公共债务、跨境资本流动，以及美国与美元在其中扮演的特殊角色。为此，我综合运用理论与实证方法，借鉴资产定价、公司金融和宏观经济学的分析工具，力求揭示国际货币体系的结构与动态。
首先，我研究政府资产负债表的估值。
其理论基础源于一个简洁而有力的金融理念：作为债务发行主体，政府与企业并无本质区别。政府发行的货币与债务，其价值从根本上仍取决于它们所能产生的现金流。我的贡献在于将金融资产的估值框架引入传统上由宏观经济学主导的财政问题研究中。在这一框架下，国债市场投资者被视作有前瞻性的主体，其决策基于对政府未来现金流的多寡与相应折现率的预期，同时强调风险在评估财政稳健性中的关键作用。通过将这一估值逻辑应用于货币市场，我把一国货币的价值及其隐含的风险溢价同该国预期的财政状况及其周期性联系起来，并在实证研究中验证了这一理论对不同国家历史汇率波动具备显著的解释力。
将这一逻辑应用于债券市场，通过对政府资产负债表的估值分析，我揭示了一个公共债务估值谜题：自二战以来，美国持续享有超越其财政基本面的超额债务发行能力。过去三百年的历史证据表明，此前的储备资产发行国也曾享有类似特权，直至其债务过度扩张引发全球投资者对其价值重估。这些发现为理解财政可持续性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强调美国国内财政问题必须被置于更广阔的国际货币体系背景下审视。在近期研究中，我进一步拓展这一主题，探讨主权发行者如何在储备资产市场中展开竞争，以及货币与财政政策的协调机制如何在全球范围内实际运作。
其次，我研究公共债务的流动性溢价，
即全球投资者因其安全性、流动性、抵押品属性及监管优势而愿意支付的溢价。此类溢价的存在已获得广泛实证支持。既有研究主要关注其在单一经济体内部的影响，而我的贡献在于探讨其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结构性含义，并将该溢价的变化与汇率动态及跨境资本流动联系起来。这一视角揭示，国际投资者对美元的需求与其对美国国债的需求紧密相连。实证分析表明，国债流动性溢价是解释汇率变动的一个重要驱动因素，尤其在美元汇率形成机制中扮演关键角色。
基于上述机制，我将国债流动性溢价纳入开放经济体的一般均衡模型，揭示了储备资产需求驱动全球贸易与金融失衡的新机制，以及美国货币政策塑造全球金融周期的传导路径。这些理论洞见为理解国际货币金融问题提供了一个以储备资产市场均衡为核心的统一框架。在近期，国际货币体系出现显著变化。中国的国际投资与融资活动愈发重要。我着眼于研究这些活动对全球金融周期的深远影响。
第三，我利用投资组合持仓数据刻画全球资产需求，
揭示全球资产需求如何影响资产价格和资本流动。通过将对资产需求系统性地纳入国际金融模型，我将汇率动态和跨境投资决策追溯至更基础的结构性因素，如国民储蓄、投资者需求转型和央行政策调整。由于资产价格与投资者行为存在双向影响，要理解资产定价动态，我们需要识别是谁的决策在驱动资产价格，而非仅仅关注谁的投资组合变化与资产价格的相关性更高。
通过对不同类型投资者的需求曲线进行建模和测算，我们对全球对外资产配置的驱动因素、汇率变化的因子结构以及美国国债需求的变迁提供了量化的解释。例如，2008年后一个关键的结构性变化是，美元由在危机时期升值的融资货币转变为在繁荣时期升值的投资货币。这一转变可以归因于投资者跨境投资组合的变化。基于此，我的研究利用持仓与资金流数据，增进了我们对维持和重塑以美元为中心的全球金融体系的力量的理解。
最后，我也致力于研究投资者金融决策背后的认知过程。
通过大规模的田野调查，我的研究揭示了投资者的个人性格差异如何系统地影响其预期形成、风险偏好以及最终的投资决策。类似地，通过覆盖全国范围的数据收集与分析，我得以建立了投资者的记忆内容、未来预期与实际投资行为之间的系统性关联。研究发现，相比实际发生的历史价格变动，投资者对历史价格的记忆与重构更有助于解释其对未来价格走势的预期。这一结果表明，认知因素在金融决策中扮演着不容忽视的角色。
我的研究挑战了诸多既有观念，并贡献了以下宏观洞见：
(1) 对于政府债务：政府债务不应被天然地视为安全资产，财政风险是理解政府负债价值及其如何影响国际货币体系的关键因素。
(2) 对于汇率变动：汇率变动的主要驱动因素已从商品贸易市场转向金融市场波动，风险溢价、流动性溢价与投资组合配置是理解汇率动态的核心。
(3) 对于国际货币体系：各个国家及各种货币并非对称存在，美国与美元具有结构性特殊地位，其流动性与铸币税收益在塑造全球资本流动与金融周期中发挥关键作用。
展望未来，我将基于在资产定价与国际金融领域的积累，关注两个相互关联的研究主题：
(1) 正如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凸显了金融中介机构的重要性，近期的发展则强调政府政策行为的全球外溢影响。随着各国政府更为积极地参与金融与货币市场，行政主体之间的竞争与协调日益重要。我将持续关注塑造国际货币秩序演变的经济逻辑与战略互动，探索体系变革的内在动力。
(2) 过往的研究强调美元与美国国债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核心地位。然而，近年来财政状况和资本市场方面的变化对其持续性构成挑战：美元能否保持其主导地位？这种地位的持久性如何？